“底下是空的。”
谢微撬开地上的木板，冲后面的林祝招手，示意她过来。
三人顺木板下的洞跳下去，脚踩在干燥阴凉的土地上，往前走了几步。
底下墙壁两旁挂有油灯，光线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，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水滴落下的声音，让本就阴凉的地方再添了一分潮湿。
谢知林祝双手抱紧自己，走在后面，谢微一个人走在前面开路，“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点瘆得慌。”
林祝谢知不语，一味的抱紧自己。
“诶，你手中的佛珠是不是在动啊？”林祝眼神好，昏暗光线下仍然敏锐地看见谢知手中的佛珠手串抖动了一下。
谢知闻言松开对它握紧的手，摊在手上，神奇的是，佛珠真的浮了起来，飞向前方。
“快跟上它！”
说是跟上，其实就是走得更快了些，地洞没有岔路口，拐弯处都只有一条路。
越到里处，烛火越来越明显，终于，佛珠停下了，它开始剧烈地颤抖摆动。
林祝几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落满灰尘的长桌上摆放着一层又一层燃烧着的蜡烛，如小山的蜡烛一般逐层递减，布置这里的人一定用了很多心思才能让这些蜡烛漂浮在空中，形成他们眼前看的庄严、神圣又悲凉的画面。
桌子对面还设有另一张桌子，桌上正中央放了一面铜镜，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，烛火映到铜镜里，祥和又诡异。
他们看着佛珠浮到一块成色极好的木头盒子上方，随后安静地落到上面，好似回到了归处。
林祝想要抬起木头盖子，却怎么也抬不起来，她向身后二人摇摇头。
谢微走上前，手按在盖子上面轻轻推动，盖子竟然真的被推走。
随着盖子被推走，林祝等人也终于见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人——如恩。
温暖的橙色烛光之下，如恩仍然穿着梵音寺发的素色灰袍，除却面容是肉眼可见的青灰，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。
他眉心微微皱起，好似对什么极不认同但又无可奈何。
几人被震惊得合不拢嘴，“如恩怎么会在这里？看样子，佛珠也是他的，那为何会出现在如然手中？”
“你忘了吗？如恩和如然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，可能是那个时候如恩给他的吧。”
林祝：“找如然问问不就清楚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林祝从乾坤袋里放出如然，封住他的经脉，谢知给如然灌注灵力，让他快点醒来。
“嘶...后颈好疼。”如然还未睁眼便感觉到后颈阵阵强烈的痛感，他想要用手按一按缓解疼痛，抬手之际却发现身体里面的灵力被封住了。
如然睁眼看着面前三人，谨慎问道，“你们，要干什么？”
几人让开，让如然能看清楚这是哪里，林祝笑着威胁他，“解释一下吧，你和如恩的事情，不然我可就要搜神了。”
如然挣扎一番，发现没有灵力的自己连乾坤袋都打不开，又试图控制谢知谢微二人，见二人完全没反应，他苦笑一声。
“三位施主，你们为何将贫道绑起来，还封住贫道的灵力，贫道真的什么也没有做。”
林祝冷笑一声，“是吗？”
她用化神中期的神识碾压正在挣扎的如然神识，满意地看见如然脸色骤然发生变化，“到如今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如然想起途中种种意外和不顺利，终于明白过来了，他面上伪装尽数褪下，眼神在三人之间流转，“你们，合伙起来骗我？”
谢微食指靠在嘴边，不认同他的观点，“说骗多伤感情，明明是大家共同演了一出好戏。”
如然笑了声，反正他也不用再装下去了，“所以呢？你们想干嘛？”
“我们想问问你和如恩，最主要的吧，是我们喜欢听故事。”
他目光锁住林祝，“那日在苍穹影打晕我的人，是你吧？”
林祝神色正经起来，“我好心把你救回来，你却以为是我把你打晕的？如然，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？”
如然眼神一松，“以前，也有这样一个人向我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谢知问道。
“如你们所见，他死了。”如然看向满桌的蜡烛，眼神平静。
林祝看了他一眼，“可他本来不该死。”
如然摇头，“不，他该死，从他救了我那一刻，他就该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救你难道还有错？”谢知道。
“他真倒霉。”谢微说了句。
如然点头，认真地赞同道，“对，他就是倒霉，他非要救我，非要替我出头，非要在我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帮助我，非要和我成为朋友，难道他不该死吗？”
三人不明白，如恩哪里该死，在他们看来，如恩只是做了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。
“我生性愚钝，天赋不行，十岁那年，家族将我送进梵音寺，从此将我从家族里除名。”他突然笑起来。
“记不清在外门待了多少年了，直到有一年，外门来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。”
”我曾偷偷看过他好多次，外门对他的评价是那么地好，‘天赐慈悲渡世人’。我嗤之以鼻，什么渡世人，假慈悲。”
“偶然有一次，我被人欺负，具体是哪一次我忘了，因为太多了，他帮我解决了麻烦，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法号，‘如然’，那时我才觉得我的法号是那么动听，一点也不干涩、枯燥。”
“我不信他是个真菩萨，缠着他要他教我保护我，等的就是有朝一日他烦我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假慈悲。”
林祝淡声道，“但你没想到他真的那么慈悲。”
如然：”对啊，我没想到他真的是个菩萨，连我都在放弃我自己，他却要我往前走。我问他，凭什么？凭什么要我往前走，你有往前走的权利，我也有不往前走的权利。”
“他沉默了，那阵子之后他就没来找我了，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，明明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，他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完美，面对困难他也会放弃，我竟然没有这么做，只是平淡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他还像往常一样，被大家拥戴，这就够了。有一次，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让我去跟他修炼，让我好好努力修炼，早日成为内门弟子，其实我一眼看穿，他就是如恩。”
“他的走路姿势都不换一下，我怎么可能认不出，我拆穿了他，我还记得，他那时尴尬的神情。或许是怕他更尴尬，我妥协了，真的跟着他一起修炼，外门弟子见我一个废物整日和如恩走在一起，私下里找了我很多麻烦。”
林祝默默看他一眼，她本以为青吾山是例外，没想到梵音寺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“能打的我就打，打不过就受着，反正以前也这么过来的。但他还是发现了，抓着我的手生气地问我，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生气...”
谢知戳戳林祝，“我怎么觉得怪怪的？”
林祝也不是很了解，“可能感情好吧，爱恨交杂了。”
爱恨本就融在一起，难舍难分，爱得有多深，恨就会有多难忘。
“后面，他真的成为了我唯一的朋友，在我昏暗无光的世界里，他是唯一的明月。”
“我开始不要命地修炼，因为我知道，几个月后，如恩要去内门了，我不想被丢下，但我还是追不上，到他离开外门的那一天我都没做到。”
谢知：“你那么喜欢他这个朋友，为什么要杀了他？”
如然眼神从回忆中抽离，冷了下来，“他背叛了我。”
“他在内门有了新的朋友。”
谢知：“就这样？你就杀了他？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我把他当成唯一的朋友，把他当成明月、菩萨供起来，他却转头将我忘了？凭什么？我才是他唯一的朋友！”
如然表情疑惑起来，“我也给过他机会啊，我几次问他，是不是真的要和那个人做朋友，他却让我不要过多干涉他的生活，还和我吵架，为另一个人和我吵架？”
如然大笑起来，“哈哈哈哈！”他眼泪都笑出来了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，眼神却是迷茫无措的。
“要怪就只能怪他倒霉，谁让他当初救了我呢？既然把我从地狱拉出来了，就要永远对我负责，如果他做不到，我会亲自送他去地狱。”
“所以在他背叛我之后，我就在他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做了手脚，他就死了啊。”
林祝一针见血的指出，“你为什么不杀另一人，只杀如恩？”
“是因为只有如恩全然信任你，无论你怎么骗他他都愿意相信你，你杀不掉他人，只能杀他。”林祝说道。
被戳穿，如然也不反驳，“对啊，谁叫他单纯，谁叫他好骗？谁叫他多管闲事？我不骗他骗谁！”
“我改了任务信上的地点，把他骗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，杀了他，怎么样？一只可怜的蚂蚁竟然杀死了一头大象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强大又如何？明月又如何？我要让强大为弱小流泪，让明月沾上尘土淤泥，让明月独照我...”
“为什么”，如然目光失去焦距，泪无意识流下来，“明月会不愿意...”
烛光穿透他的泪，聚成光。
泪水干透，光也跟着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