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璟晏低头，又继续摸着对方软软的头发，温声说道：“臣似乎没见到陛下有好友，陛下正是少年之时，应该多去交些朋友才是。”
夏璟晏说完停顿一下，见对方没有回应，便继续说道：“璟熠也是，陛下十四岁时要比璟熠开朗多了。他整日都在宫里，过于沉闷了一些，也需要多结交些朋友才是。臣希望你们兄弟二人能像普通的世家公子般轻松的享受你们的人生。”
提到璟熠，夏璟言态度也软了软，他自己并没有结交好友的想法。自己还是皇子时，很少出宫，父皇偶尔也曾给自己找过伴读，但他们都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，再加上那时自己已经开始讨厌父皇，自然也不会和刻意与对方交好，伴读换过好几个，但自己连那些人的名字相貌都不记得了。成为皇帝之后，就更不会想结交朋友了。天子，怎会有朋友。
不过他也不需要，他只需要皇兄一人而已。
但是璟熠...璟熠确实需要多交些朋友。
“那就让璟熠多交些朋友。”夏璟言说道，“让追风多带他去参加些宴会，在宫中或别苑举办一些宴会也行。”
“追风可带不动璟熠，”夏璟晏笑道，“璟熠只听你这个哥哥的话，陛下亲自带着璟熠去吧，有陛下在，璟熠也能玩的开心。”
“可朕若去了，其他人就玩不开了。”夏璟言叹气道，“可不是人人都能像皇兄这般，毫不畏惧天子威严。”
夏璟晏闻言笑了，道：“见到过天子真颜的人可不多，陛下不以天子身份参与便是了。”
夏璟言想了想，自己登基这几年，很多活动是能省则省，除了朝中大臣，那些世家公子确实没怎么见过自己，伪装成一个普通公子似乎也不错，而且...
夏璟言抬头望了望对方。而且...自己也希望能与普通人的身份和皇兄相处，皇兄至少不会在那种场合喊自己陛下了吧。
夏璟言突然有了兴趣，点头道：“可以，不过皇兄也要去。”
“陛下，臣去了，他们也放不开。”夏璟晏无奈道，“让追风带你们去，好吗？”
“朕不管，皇兄不去，我也不去。”夏璟言复又低下头，埋到对方怀里，一副耍赖到底的样子。
夏璟晏无奈又宠溺的说道：“陛下都已经十八了，怎么还这么小孩子心性。”
“我还没及冠呢，不算成年。”
“陛下及冠之后就会成熟吗？”
夏璟言想了下，随后摇了摇头，说道：“在皇兄面前不会。皇兄举行及冠礼了吗？字起了吗？皇兄那时...” 家人都已离世了吧...
皇兄失去亲人时比自己还小，皇兄成年时已经没了家人，而及冠礼多有父亲来主持，皇兄那是是怎么行及冠礼的?皇兄的字起了吗？自己好像从来没听过有人喊过，皇兄...难道没行及冠礼？
夏璟言想到这，忽然觉得很心疼又后悔，自己似乎又提起了皇兄的伤心事。
“举行了。”意料之外的，夏璟言听到夏璟晏笑着说道，“是先皇。先皇召臣回京，为臣举行了及冠礼，给臣取了字。臣被授大将军一职也是在及冠礼那天。”
“父皇？”夏璟言再次意外了下，抬头望着对方，对方脸上带着怀念的笑容，似乎并没有为自己没有亲人给自己举行及冠礼而难过。
还好...皇兄遇到了父皇。夏璟言第一次这么庆幸着。父皇，肯定不只是为了让皇兄照顾自己和弟弟才把他收入义子，而是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，所以父皇才会这么信任皇兄吧。
“父皇为皇兄起了什么字？”夏璟言弯着眼睛笑着问道。夏璟言第一次在母亲去世后这么温柔的提到“父皇”两个字。
“子珩。”
“子珩。”夏璟言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念道，“君子如珩，羽衣昱耀。很好听，很适合皇兄。父皇果然很喜欢皇兄。”
“先皇最喜欢的是陛下。”
“嗯哼。”夏璟言从喉咙了应了一声，即没赞同，也没否认。
“皇兄会想念家人吗？皇兄的家人是什么样的？”
“父亲...是一个城门校尉，很正直。母亲...出嫁前是一个富家小姐，读过几年书，很漂亮。父亲母亲很恩爱...对我很好。父亲教我练武，母亲教我识字...”夏璟晏说完沉默了好一会，夏璟言察觉到对方的异样，抬头看向对方。
夏璟晏轻蹙着眉头，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无措。
“记不清了，太久了，臣已经记不清了。”
太久了，被屠城那年他十一岁，如今二十六岁，他仿佛已经过完了一辈子。他只记得被屠城时父亲是城中第一批死去的，母亲将自己藏在地窖中，自尽在入口，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入口。
他记得他出来时先看到了母亲的尸首，在城门处找到了父亲的尸首，他看到城中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。
最初那几年，他闭上眼睛就是那副画面，他仿佛又闻到了那天空气中久久弥漫不散的血腥味。每次回想，他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就更多一分。但他需要仇恨来让自己活下去，所以他一遍一遍的回想那个画面，一次一次回到那个瞬间。渐渐的，他就只记得这一幕，在那之前的记忆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“皇兄。”夏璟晏被怀中的人软软的声音从回忆里唤醒。怀中的人扭动了一下，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环抱住了自己。
“我和璟熠都是你的家人。我也会对皇兄很好很好的，像皇兄的父亲母亲那样。”
我也会非常非常爱皇兄的，比任何人都要爱皇兄。
夏璟晏低头，怀里的人紧紧的贴着自己，对方的声音轻而易举的摧毁那些血腥的画面，对方的体温提醒着自己：自己的仇，早已报了。因为怀里的这个人，自己才能亲手报了仇，祭奠全场百姓。
自己的前半生为报仇而苟且，自己的后半生为这位贵人而活着。
“陛下，”夏璟晏温柔的摸了摸对方的头，低声说道，“陛下早就是臣的家人了。”
夏璟言和夏璟熠的社交宴会在两月后才迎来了第一场，理由很简单，夏璟言虽然期待着以普通人的身份和皇兄待在一起，但新春刚过天气寒冷，夏璟言实在不愿意出门。直到两月后，春暖花开，草长莺飞，懒了一个冬天的夏璟言终于想起出门散心，就在这时，年前回京的宣威将军傅洵之要举办马球会，邀请了各个世家大臣府中的公子小姐们前来赴会。夏璟言、夏璟熠两人便以傅洵之远方表弟的身份前去赴会。虽然夏璟言很想用夏璟晏表弟的身份，但想到摄政王的身份也不输天子和端亲王身份，过于高调，既然是想让璟熠交几个真心朋友，便不适宜用这么高调的身份，所以最终夏璟言还是听话的用了傅洵之的表弟的身份。
傅洵之自然是认得两人的，也清楚这马球会的真正目的。这马球会虽是以傅洵之的名义举办，但实际是夏璟晏之托。
夏璟言也不是第一次见对方。但自他继位以来也只见过对方回京三次：一次是父皇去世，自己登基；一次是三年前对方回京述职；再一次就是这次。不过前两次对方来去匆匆，每次见面都是因为政事，私下并未见过，因此夏璟言其实也并不了解对方。不过虽不了解，夏璟言对此人印象确实很好。一来傅洵之长相俊朗，性格洒脱有趣，很难不让人喜欢；二来此人是傅太保的孙子，他幼时时常听太保提起这个孙子。因此他虽很少见到对方，但印象确实很好的。尤其是夏璟言发现傅洵之和皇兄关系似乎还不错，夏璟言爱屋及乌，对对方也很是不错。
“朕和璟熠今天就是来玩的，傅将军不必拘束，就把朕和璟熠当成弟弟，叫我言言就可。”
去往马球场的路上，夏璟言走在正中，左边是夏璟晏和傅洵之，右边是夏璟熠和追风。夏璟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，语气随意的和傅洵之交谈着。
“是，摄政王已经交待过臣了，”傅洵之笑着说道，“今日请的这些都是大多是没见过陛下的，其余少部分见过陛下的臣都已经安排过了，陛下和端亲王尽可放心。”
“哥哥要参加马球比赛吗？”夏璟熠问了句，语气中有些委屈的说道，“璟熠可不想参加。”
夏璟言闻言反问道：“璟熠为什么不想参加？马球挺有意思的，你也不是不会玩。”
“我的骑马之术哪有哥哥厉害，”夏璟熠失落说道，“若是输的太难看了，也太丢皇家的脸面了吧。他们日后总会认出来我的。”
夏璟言闻言侧头，摸了摸夏璟熠的脑袋，笑道：“我们璟熠不用考虑这么多，皇家的脸面已经被哥哥丢的差不多了。你今天好好玩就是了，哥哥让追风跟着你，不会让你输的难看的。”
“哥哥不参加吗？哥哥这么厉害，肯定会让那些人刮目相看的。”
“不了，哥哥在看上看着你。”夏璟言道，“你若赢了，哥哥会单独奖励给你头彩的。”
“哥哥送我东西库房都要塞不下了。”夏璟熠无奈的说道，“璟熠没什么想要的。”
“啊...那这可怎么办。”夏璟言摸着下巴苦恼的思索了一会，“要不再给你个库房？”
“哥哥。”夏璟熠无奈的叫了一声，“哥哥还是留给大哥吧，今天这马球赛的头彩不少都是大哥出的吧。”
“端亲王果然聪慧，”傅洵之闻言笑道，“今日这比赛头彩十之八九都是子珩出的。”
“本王听说今日这马球会就是以丰厚的奖品为噱头，而傅将军久不在京城，还被定远侯赶出府了，想也拿不出丰厚的奖品。”夏璟熠和哥哥说话时，语气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撒娇，和旁人说话时，倒是冷静稳重了许多。
“原来如此，”夏璟言倒是像是刚知道一般，侧头对身边的夏璟晏笑着说道，“那皇兄去朕的库房里自己挑好了，喜欢什么都可拿走。”
“臣也不需要，”夏璟晏也笑道，“臣的库房也装不下了，陛下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唔...那傅将军去挑吧，傅将军为朕戍守边疆，劳苦功高，理应嘉奖。”夏璟言笑眯眯的对傅洵之说道，“傅将军喜欢什么尽管拿。”
“多谢陛下，不过臣对这些没兴趣，陛下自己留着吧。”傅洵之也笑着拒绝道。
“那追风去，喜欢什么尽可拿去。”
“不用了陛下，”追风也毫无兴趣的拒绝道，“属下需要什么王爷都会给我的。”
“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