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郡的事很快便传到了泠都城,老瞿平在府上听闻此消息时,仍然躺在病床上。
“她真的杀了这么多人?”
“是啊,那乌氏族的大郎还是她亲手杀的,你说她才多大啊,就敢杀人,把我老齐人都杀了,这传出去,如此暴虐之徒,怎么能做我齐国之君?”公子兼在旁隐隐可见喜色,她在国中根基不稳,这回刑杀二百多人,公子兼都打定主意替她好好宣扬一番,暴虐屠子的名声落定了。
老瞿平问瞿宾:“乌云佘三族可有人来求见?”
瞿宾跪在床前侍奉汤水,打量着老瞿平的神色,心里揣摩老瞿平的态度,说:“此前来过,行刑之后便没再来了。”
“可有派人去查探实情?”
公子兼随口道:“死了那么多人,收尸发丧都忙不过来。”
瞿宾道:“派去的人回来说,公子恕身披麻布腰系草绳,亲自上门去祭拜之后,乌云佘三族选定了新的族长,就都没人来了。”
这令瞿宾心中忐忑难安,“叔父,是否乌云佘三族都已被她收服了?”
这三族虽然不是大族,一直安居汜水,朝中也无人担任职位无任何权势可言,平时容易被忽略,但他们也是齐国老族,与长郡的卫、仲,兰邑的白、尤以及其他几个郡的小部族一样都是老齐人,平时互相结仇,分散时不足为道,但若是被谁都攥在手里,那等于攥着齐国的半壁江山。
老瞿平默默的品味有顷,挥手道:“都出去吧,我累了。”
瞿宾和公子兼还等着他拿主意,他却闭上眼睛,开始不闻不问,家宰进来送客,他二人只好告辞。
瞿宾与公子兼刚走不久,帷帐后便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,还伴着呼呼的喘气声。
“阿父——”帷帐后抬出一个榻,榻上的人面色黢黑,双眼凹陷无神,两颊瘦得只见面骨,身子骨更是弱不胜衣,简直就是只剩一口气吊着皮包骨头的骷髅。
老瞿平顿时也不累了,立即坐起身来,还欲下床相扶,“时儿,你怎么过来了。”
这是老瞿平唯一的儿子,瞿时。年轻时是老瞿平最得意的孩子,上马作战下马捉笔,皆为出色,不幸身患恶疾后,只能闭门不出,躺在床榻上用汤药续命,有时晕死过去,数日之间汤药惘及,如同死人一样,实是老瞿平心底最深的遗憾和痛。
瞿时阻止老瞿平下床相扶,榻被停放在床前,父子两面面相对,瞿时开门见山问:“听说阿父在同大王斗气,要用家资投举公子兼成为王储?”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瞿时轻轻点头表示知道,“儿子以为,阿父不该和大王斗气。阿父也知长安君在汜水所为,五百精兵甲士就能控制两个郡,国尉符什乃大王亲信,手上精兵何止五百五千,从前王上心有顾虑,多敬着阿父和老贵胄们,非不能辖制,乃王者难得的仁慈之心,对阿父的诸多行为不满,也只是弃而不用,想我庄王时,生杀夺予雷霆万钧,郢君于国有何等大功,最后又是何等下场?”
老瞿平心下一惊,瞿时口中的郢君,乃是庄王的亲叔叔,襄公的手足弟弟,襄公留给庄王的柱石,在帮助庄王称霸的路上立下汗马功劳,可是也因在老贵胄的问题上和庄王意见相左,连同宗室打算废王而立新君,结果被庄王车裂而亡,郢君之死虽是有罪,但庄王的铁腕也令人愕然。
老瞿平自忖没有郢君那样的丰功伟绩,与齐王臼儿也没有至亲血缘,如他这样的,落到一个铁石心肠的君主手里,早已是刀下亡魂了。
老瞿平顿时觉得脖颈一凉。
瞿时缓了片刻,又勉强接着说:“天下没有一个王愿意受人掣肘,莫不想独断专行,我们的王上仁慈多顾虑,可长安君却不是如此,以其所为观之,此子决然是一个杀伐决断之人,有她在王上身边一日,我王不会长久受制于人,待她将王上的仁慈顾虑剥削干净,就是我等贵胄的清算之时。”
“阿父,公子兼,小人也,门客三千那也是一群不成气候的,阿朋一个傻孩子,不知何时喝水都能将自己呛死,阿父何必为他费心筹谋,更不应该用我文漪儿的一生为他当工具……”瞿时说着,一阵猛烈咳嗽,咳得四肢都要散架了,咳得人心肝都发颤。
老瞿平不顾衣衫鞋袜下床来,又跳又叫,喝令仆臣:“快拿汤药来!”
瞿时咳了半天,终于缓过一口气来,撑着身子对老瞿平说:“瞿氏嫡系凋零如此,阿父就随他去吧。”
瞿时被抬回自己的寝室,醒来后只有爱女文漪和傻儿瞿朋守在身边,瞿时握住文漪的手,对泪眼泫然的小女儿温柔笑道:“文漪儿不哭,阿父没事,你阿翁不会把你嫁给曲氏了。我文漪儿见识不凡,明事理辩大义,往后若瞿氏不堪为依靠,自可择明路而行,阿父不担心了。”
青卢宫中,齐王看罢汜水送来的奏呈,心中大喜:“好!好!好!我恕儿,齐国之新秀也!”
侍人闻莆也在一旁高兴。
出使回来的公孙斗正好遇到这场景,也跟着乐呵道:“我王遇到什么喜事了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齐王将手上的帛书拍进他手里,高高兴兴地从黑漆案桌上倒上两爵酒,递一爵给公孙斗,自己则一饮而尽!
“痛快啊!我儿果不负寡人之重望!”
公孙斗看完帛书,也是大为高兴,“好,此番长郡汜水之患解除,可算了了王上一桩心事。臣来,也有一件好事告诉王上。”
“何事,说来!”
“荆国与卫国退盟了!臣在荆国,游说荆国君臣,向他们陈述越国鄙远之难,联军灭齐,只是消耗荆国的国力而增加滕国与缙国土地,荆国退盟,滕国也遭遇了严重的雪灾,六个郡数十城受灾,滕国自己也打不动了!”
齐王只觉一股激流在身上流淌,半晌才放声大笑:“好!好啊!天不亡我齐国,子斗,寡人之肱骨也!”
六郡数十城,滕国半数疆土都将在雪灾中度过,接下来要向列国求粮的就是他滕国了,若再毁了明年春种,一两年之内,滕国打不起仗了。
“荆国退盟,滕国雪灾,卫国和郯国掀不起风浪,缙国最为可恶,寡人的粮草刚运给他们,刚和戎狄熄火就转过头来要打寡人之国,一年之内打了几个国家,四处起战火,寡人盼着、看着,老缙王迟早要把缙国玩死。”
直到情感抒发完成,齐王才又收起外露的真情实感,恢复郑重的姿态,对公孙斗说:“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,攘外安内,都要小心操持。恕儿在帛书中说,齐国需要一场洗刷旧历的变革,需要一个能辅佐君王成就大业的能臣,才能使齐国强大起来。想法与寡人不谋而合啊,只可惜,寡人多年未求得如此良臣,路溧倒是好啊,可惜被他们整走了,还跑去了滕国,帮着滕国来打齐国,各国变法图强,有的已经完成了,有的正在进行,只有寡人的齐国,半途而废后功亏一篑。”
想到当初路溧在齐国时,与齐王是多么的情投意合,他去了滕国后,齐王就有多痛心疾首。自他走后,滕国变法短短数年就变得强大起来,将齐国封锁于旸谷关中不得西出,山西列国商人不入齐,士子不事齐。
“子斗啊,寡人欲颁一求贤令求能臣良臣于天下列国,以国士待之,你看如何?”
“臣以为可。”公孙斗说,“自路溧离齐,齐国变法便落后于列国,靠祖上基业维持至今,如今再不变革,恐怕今后这样辗转周旋的时候之会越来越多。”
齐王深以为然,“卫国,卫国曾经也是大国强国,然而历代国君不思变法图强,耽于享乐,一起战事,动辄割地求和,把祖宗之地都割让出去,如今只剩巴掌大的领土,等到卫王想求强时,周围强大起来的邻居已经不允许他强了,只能四处巴结,送质子送公主求和,连太子都能送出去,只为求一时庇护。”
“寡人令你,办一招贤馆,携寡人之诏书广告天下,诚邀天下士子入齐。”
公孙斗道:“臣领命。”
又对闻莆说:“让使者传寡人口诏给齐泠君,务必保重自身,有任何需要可派人来告诉寡人。”
白下城中,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,这种寒冷的感觉,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齐恕接到使者的信息,得知滕国雪灾覆盖半个国土,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了。
这场雪,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她下令,汜水上下国人加固房屋,囤积粮草,让汜水乌云佘三族新任族长同郡守一起参与雪灾防御事务,通知兰邑的赈济官防备再次袭来的雪灾,并派人回都城,请齐王各派使者告知齐国所有郡,包括以前从未发生过重大雪灾的城池,加紧筹备雪灾防御所需。
诏命发布没有几日,更严峻的雪灾再次降临齐国,连王都也发生了冻死人的事情。
长郡兰邑以及汜水因齐恕在白下城的事迹,对其号令十分遵从,从她下令再次加固防护措施起,便认真筹备防御雪灾。
汜水三族从齐恕亲自披麻为死者戴孝怀柔后,加之被斩杀的人中,长郡的占多数,心里的怨气也渐渐消了,三族的新族长由族老和齐恕共同认可,主动让出白下城供灾民避难。
遮天蔽日的暴雪持续了半个月,齐恕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尽的努力,天灾却非人力所能抗衡。
长郡郡守涉雪到白下城禀报,长郡赈灾粮分发各城后所剩无几,暴雪之下截断了几乎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,汜水三族也来禀报,因为雪崩,汜水官道被封锁了,出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