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两人在同一时间出门,坐上开往相反方向的车。一个往奉城,一个往机场。
训练过程中,席留璎只要有休息时间就会和郁钧漠发消息,他也时刻报备自己的行程。
8:50,到达机场。
9:10,蒋施绝的航班落地。
9:30,见到蒋施绝。
11:00,和蒋施绝吃饭。
12:30,送蒋施绝回家。
16:30,和蒋先生谈完话,被留蒋家用饭。
18:00,被叫回郁家。
郁钧漠问她什么时候下训,他去接她,她已经在回夏城的路上,让他一会儿直接回熙春桃源。
对面回个好。
席留璎放下手机。
表情很淡,让司机换目的地。
“圣阳?”司机看她一眼,“那边都是疯人,小姑娘,你一个人去?”
她笑了笑:“我朋友在那边。”
网约车在圣阳疗养院大门口停下,席留璎未下车就已经看到康济站在那儿等,她下车,他听见关车门声看过来。
开门见山:“是发现姐姐的东西了吗?这么急叫我过来。”
康济看着她朝自己走来。几天不见,她的状态比以前好一些,眼下不再有淡淡的黑眼圈,整个人也精神了,嘴角有处被咬破的地方,很明显的血痂。
“……”他移开眼,“是的。”
席留璎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康济,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郁耀清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康济看她。
“郁钧漠来找我之前,他在郁家和萧阿姨聊事情,所以他出门萧阿姨知道,他为什么而出门,她也知道。”席留璎看他的眼神利一些,“萧阿姨上山时车速非常快,刚开到我们在的别墅门口,就撞到了跑出去的郁耀清。”
康济眯眼。
席留璎平静地与他对看。
“是你策划的?还是郁钧漠?”他问。
“都不是,是个意外。”席留璎短促地笑了声,“康济,如果是以前,听到这种事你会露出特别惊讶和震惊的表情,但刚刚你没有。其实你的心也挺狠的,你也很会伪装。一开始,我以为你特别单纯,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,每天要考虑的事情,不是竞赛题就是怎么搞到竞赛班的题。”
“……”他不说话了。
“我们是同类。”席留璎耸耸肩,说得轻松,“沈一狄和你聊过吗?”
“聊过太多次。”康济说,转身,两人一道往疗养院内走,“她觉得郁耀清的车祸是你有意安排,她要报警抓你,但事情被沈叔知道拦了下来。”
席留璎认真听着。
“郁家不希望有人插手这件事,我觉得他们这回是真没招了。”
她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。
康济没看见。
席留璎: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因为郁耀清出事,沈一狄很怕你也这样对她,所以她和我道了歉,说当初泷子的事她很抱歉。要我和你保持距离,劝郁钧漠也远离你。”
“死到临头了才道歉。”她嗤笑。
康济步伐停下来:“席留璎。”
“?”
“你真的很厉害。”康济眯了眯眼,“你已经把沈一狄的心态搞垮了,还把她最核心的几个朋友全部打散了。”
“报复一个人,最好也是最狠的方式,就是毁掉她最想要的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。”席留璎淡淡道,继续往前走,康济跟着,“后者我已经做到了,前者——”
“你也做到了。”康济接。
“不。”
两人穿过大草坪,走进疗养院,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,医患交谈声传进席留璎的耳朵,康济的话显得不那么清晰:“为什么?你已经和郁钧漠在一起了,沈一狄最想要的是他。”
她面不改色地摁电梯,进入电梯后里面没有人,再摁五层,电梯门缓缓关上,席留璎看清电梯门倒映出的她自己,说道:“我和郁钧漠在一起不是为了报复,沈一狄最想要的也不是他。”
她看康济:“是前途,她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?”席留璎转回去,双手抱臂,通过电梯门看康济的表情,“是不相信我会真的因为喜欢和郁钧漠在一起,还是觉得我做太绝了?”
沉默须臾,五层到了,电梯门即将打开,康济赶在门开之前,沉沉地说:“都没有。只是在你面前,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很懦弱。”
席留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康济没再看她,径自出电梯,她缓了一会儿他那句话,才跟着出去。
茅以泷的病房仍旧安静得和这一层格格不入。席留璎进去时,护工在给他削梨子吃,茅以泷仍然在看童话书,席留璎走进去时,护工看了她一眼,移开,随即又立刻看她,看了她好久。
“您好。”席留璎说。
护工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削梨子。他不是席留璎上次来见过的那个男护工,她站在病房门口,康济已经走进去,为她拉了一张椅子在茅以泷床旁。
上一次来这里,郁钧漠受了重伤,所以席留璎有些忐忑,不太敢离茅以泷过近,只是走进去一些,站在床尾,没有坐下来:“茅以泷。”
即便是害怕,出声仍旧坚定。
茅以泷缓缓抬头,迷茫的眼神对上她的,逐渐,逐渐,从虚焦到聚焦。
“……”
“席留璎。”茅以泷轻轻说。
缓缓地,她因为震惊而睁大眼,康济也震惊,扭头看向茅以泷,又看看她,眼动速度非常快。
席留璎樱唇微张,站在那儿感觉浑身开始发冷。
病房内的空调在呼呼出冷气,一时间,这个空间内的所有人都有如被定格住的雕塑,她在不可思议地看茅以泷,康济在不可思议看她,护工在不可思议地看康济,而茅以泷是唯一面色平静的人。
“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震惊吗?”护工轻轻出声。
康济摇了摇头:“麻烦您回避一下。”
护工来回看他们三个,把削到一半的梨子放入水果盘,带着水果刀走出病房:“有需要随时呼叫。”
“……”
“康济。”病房门关上后,席留璎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我姐姐有什么东西,在茅以泷那里,她叮嘱了他要好好保存,直到事情结束?”
她收回凝在茅以泷身上的目光,快步走到康济面前:“你发现了什么东西?”
“不在我这儿。”康济说,“在泷子身上。叫你来就是因为他忽然开始讲我们高二那段时间的事情,提到了——”
他一顿,立刻压低声音,凑在她耳边:“提到了灵芝,我就赶紧叫你来了。”
席留璎转回去。
茅以泷的视线始终追随她。
她抬步往病床旁走,康济下意识拉她,没拉住。
席留璎在茅以泷床旁蹲下来,仰头看他,他膝盖上放着童话书,是新的一本,封皮上画着一只戴着面具的狐狸。
“茅以泷。”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,心里有隐隐的预感,“我是席留璎,你没有认错。曾经席离芝告诉过你,在她的妹妹为她复仇之后,她保存在你那里的东西,要转交给她,对不对?”
茅以泷久久地盯着她看。
康济默不作声地移动到席留璎身后,精神紧绷,怕茅以泷又忽然做出什么可怕的反应。
“……”
茅以泷掀起病号袖的动作极其缓慢,席留璎盯他盯得背后出汗,他把袖子挽上去,露出他常戴的那只名贵的手表。
病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“咔哒”一声,手表被卸下。
席留璎因此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茅以泷摘下手表,递给她。
“姐姐交给你的是这个吗?”她轻接。
“是你交给我的啊,灵芝。”茅以泷回答,“骗你的那个畜牲已经成了植物人。一命还一命,你妹妹做到了。”
席留璎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晚饭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八宝鸭。”茅以泷忽然把童话书扔了,掀被子下床,康济立刻拉她一把,将人拉起来,她手上的手表与她的手链磕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她愣着。
茅以泷下了床,康济眼疾手快摁下呼叫铃,护工大步走进来。被哄回床上时,茅以泷还在看她:“八宝鸭诶,席灵芝,你最喜欢的!我都做了,你就说你吃不吃吧,给不给我这个面子?”
“……”
“可以走了。”康济低声说,“他把你认成灵芝了。”
席留璎被他推出病房。
门关上,她靠在墙上,低头凝视手中的手表。
“手表。”喃喃道,“为什么是手表?”
席留璎翻来覆去地观察,康济也一块儿帮忙研究,从表带到表盘,甚至把表盘拆开——
就发现一张藏在表盘背面的SIM卡。
“……”
“轰隆”一声!
疗养院外雷声忽鸣!
席留璎把SIM卡取出来时,室外开始降下忽如其来的暴雨。雨势一开始就凶猛,水从天而降,倾盆而下,大草坪上散步的护工与患者都很狼狈地往回跑,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声。
席留璎苦笑,把小小的SIM卡握在手心,自言自语:“没想到真的有。姐姐,我其实还是了解你的。”
康济在看她。
“短信是可以保存在卡里面的,不出意外的话,”她轻声,抬头看康济,“当初所有聊天记录,所有真相,全都在这里面。”